潮水初退，晨光微露，鸟儿陆陆续续开始觅食，广东湛江吴川沙角旋滩涂渐渐苏醒过来。一个身影背着背包、扛着三脚架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这片寂静之地。每年九月到次年四月，候鸟迁飞季，湛江市爱鸟协会会长程立都会准时赶在日出之前来到滩涂上。

“来，我们来找勺子。”程立口中的“勺子”，是全球仅存不足600只的极危物种——勺嘴鹬，每年秋冬都会从俄罗斯跋涉而来，在湛江歇脚越冬。只见程立举起双筒望远镜，向远处鸻鹬密集的地方望去，看到疑似的身影，再凑近架好的高倍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。找“勺子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大部分时候，只能静静等待。

8点15分。“红颈滨鹬来了，勺子也快来了。”

8点30分、9点、9点30分……采访当天的运气不算好，一直到9点40分才发现一只勺嘴鹬。“昨晚潮大，它们估计都吃饱了。”对于程立来说，这样的事已经司空见惯。

程立与勺嘴鹬的相识，始于2016年。那时，他还只是一位热衷拍摄鸟类的爱好者。“当时外地鸟友来湛江专程拍它，我才知道我们身边有这么珍贵的鸟。”他回忆起初见时的笨拙与兴奋，“从成千上万的鸟群里找到一只，哪怕只拍到一个模糊的影子，都高兴得不行。”那个模糊的影子，像一把钥匙，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
勺嘴鹬来到湛江，主要在两个地方落脚，一处是雷州附城红树林保护区，另一处就是沙角旋滩涂。在雷州附城同步调查记录最多记录到43只。湛江冬天气候温暖，生存环境比较好，底栖生物非常丰富。特别是沙角旋海滩，地处湛江出海口，底栖密度是其他滩涂的两到三倍，勺嘴鹬特别喜欢，经常成群出现。

“找勺子，靠‘气质’。”程立总结出自己的秘诀——看“勺气”。首先要读懂生境，知道哪里底栖生物丰富，哪里的淤泥环境适合勺嘴鹬觅食。“勺嘴鹬是涉禽，又小、腿又短，喜欢底层硬、上面层薄泥的地方，这样他站得稳。”其次要了解行为。勺嘴鹬觅食时比较着急，会用勺子一样的喙不停地“点地”，很有特点。

采访过程中，记者意外发现，比起拍鸟，程立拿起相机的次数很少，反而更像个“向导”。

“现在更多是观鸟。”程立表示，一直盯着相机，就会错过很多了解它的机会。“只有真正了解它，才能更好地保护它。”这份的执著，也让他今年在沙角旋记录到了勺嘴鹬的求偶叫声，为国内首次。

在年复一年的静默守望中，滩涂上那些腿戴彩色旗标的鸟儿，不再是冰冷的编号，而成了程立心中带着温度的老朋友。“最老的‘朋友’就是53号了。从我拍勺嘴鹬以来，每年都能见到它，它现在至少11岁了。”

今年迁飞季最牵动人心的，莫过于明星“勺子”“L7”。2023年夏天，这只在俄罗斯楚科奇破壳的幼鸟，仅用108天便独自完成了8000多公里的生命首航，于当年10月23日精准降落在湛江的滩涂上。“它的喙比别的鸟要长一点，锃亮锃亮的，特别漂亮，”程立描述时，眼里带着光，“它很亲人，只要你安静地坐着，它会慢慢走到你面前。”说来奇怪，今年10月初，“L7”来湛江待了两天后就消失了，直到12月中旬才再次现身。“它不仅自己过来，还带了一大群其他勺嘴鹬过来，那天数了一下至少有19只！”

从记录一个影子，到守护一个种群，程立的工作远不止于观察。他和爱鸟协会的志愿者们，持续监测鸟群数量，收集粪便样本以供科研，更积极推动将沙角旋这片关键栖息地设立为省级自然保护区，现在正处于论证的最后阶段。

潮退，鸟来，人至。当远方的生命随季风如期赴约，程立的等待与守护，便是对这场生命潮汐最深情的应答。“在迁徙季里，任何事情都没有比看勺嘴鹬更重要。”

新华日报·交汇点记者 徐春晖/文 胡秋阳/视频